竹林之中，山雨欲來，狂風不休。

楚傾吃驚的望著這對峙的兩人，沒想到他們就是江山美人雙劍的主人，定下十年劍約的兩位絕代劍客。

南楚學劍游俠何止十萬，文人配劍更是數不可數。龍鈺雖然配劍，但一身儒雅文氣，以公主殿下對武道的了解，自然看不出端倪，便只當他是一名負劍游學的名門子弟。

名音雪在了禪寺邊偶遇，但公主殿下不覺得世間的事情都那麽巧合，就沒往那方面想。

卻不料這次無巧不成書。

對於赫連錚這次的刻意的隱瞞龍鈺的身份，楚傾不知他的用意，卻也不去理會。

反正以公主殿下的小性子，都記在小本子上了，秋後算賬就好。

楚傾對於武道劍道是門外漢，兩人未出劍，自然看不出好壞。不知是否因為天空陰沈即將落雨，公主殿下感覺場中兩人除了劍拔弩張之外，更有一絲如炊煙般清淡，卻怎麽也揮之不去的悲愴。

江山美人劍曾經並肩作戰，如今卻相向為敵。

八年雪山練劍，六年相伴歲月，朝夕相處，其中冷暖感動與歡樂，也只有兩人心中明了。

場中兩人同時伸手，按住劍柄。雙劍劍鳴戛然而止，林中只剩竹葉沙沙作響。

楚傾心也為之緊懸。

如今已經在江湖中游歷四年的名音雪擡頭，透過重重竹葉，看到外面的天空，陰沈如那年她上雪山拜師的那一天。

她輕輕開口，聲音如那年天允山的雪中飛絮，突然開口問道：“師兄，當年師尊為何執意不肯收我為徒。”

龍鈺也擡頭看天，腦子回憶起那年在天允山與自己師尊的第一次爭執。

八歲的龍鈺望著山腳下的小黑點，著急道：“師尊，她已經在雪地裏跪了三天了，一個六歲女孩有這般毅力和決心，必定是練劍奇才，你為何不願意受她為徒。”

躺著臥榻之上一身酒氣的渡雲劍仙含糊道：“她不適合劍道。”

龍鈺不依不饒，“為什麽不適合。”

“因為她是女子。”

龍鈺氣憤道：“古來劍道那裏有分男女的道理，傳男不傳女，師尊你這是狹隘的偏見。”

渡雲劍仙哈哈一笑，也不生氣，反而覺得自家徒弟這模樣臉紅心跳的著急模樣十分有趣，打趣道：“若是看上那個女娃子，你去撿回來就好了，她當徒弟不行，當媳婦卻是好料子，必定癡心一片。”

不知道是被人說破心事，還是龍鈺自個害羞，臉蛋通後，一瞪自家師尊，賭氣道：“去就去。”

渡雲劍仙在背後輕輕一嘆，開口道：“你想去帶就帶吧，不過你記住我今日這番話，將來若是有一天這個女娃子問起當初我為何不願意收她為徒的時候，就把這番話告訴她，替她指明方向。”

龍鈺知道自家師尊隨意時是無比隨意，認真時卻也無比認真，腳步停下，恭敬道：“請師尊示下。”

天允山風雪散去，只餘滿目綠葉，天空陰沈如舊。

龍鈺也隨之開口，“師尊說你是女子，不適合修行劍道。”

名音雪愕然，“只是因為如此。”

公主殿下心中鄙夷，覺得又是一個固執老頭。卻見龍鈺輕輕搖頭，感慨道：“自然不是因為如此，還因為你的劍心太純了。”

名音雪眉頭輕皺，不解道：“劍道一途，需修煉至劍心通明，方能憑借胸中氣意，斬出個天高星野低，劍心純粹有何錯。”

“劍心純粹無錯，可你的劍心一開始就太過純粹。水至清則無魚，修煉劍道本來就是要一一濾去心中雜念，可你一開始便沒有任何雜念。劍道初始時不見壞處，可修行到深處，心無雜念的你宛如一張白紙，反而更容易被時間情愛所影響束縛。宛如在一潭清澈碧水中滴入一滴黑墨，清晰可見，融入骨髓，擺脫不得。”

“師尊真是一語成鑒，如今的我就是如此。”名音雪苦澀一笑，“那師兄心中有情愛嗎？”

龍鈺鄭重點頭，“有。”

名音雪微微低頭，眼神黯然，“那師兄有一天會將她遺忘嗎？”

“不會。”龍鈺堅定道，“永遠不會。”

名音雪擡頭嫣然一笑，純潔美麗如天允山白雪，“多謝師兄。”

龍鈺則把師尊當初給他說的那段話，吞回了肚子。

名音雪眼神溫柔，短劍微出半寸，劍氣泠然，“今日過後，我一生就此回頭，不在追尋劍道，而入紅塵尋他。師兄，往後....”

美人劍鳴響徹天地，名音雪利劍出鞘，直指龍鈺，劍氣森然。

“往後師兄劍道，在無音雪相伴，望師兄自己珍重。”

銳利劍意迎面而至，無一絲溫情，也無一絲一留手，十年劍約，這最後一戰，正是名音雪最強之刻。

龍鈺江山劍出，古樸長劍，大巧不工，破去重重劍意，青銅劍身上有一行當年姜離留下的猩紅刻字。

“一尺紅綾握不住，何談江山家與國”

伴隨劍鳴，許多年前恩師的話，又回想耳邊。

徒兒，劍道一途不是道家，不須太上忘情，也不是佛家，六根清凈，毀情棄愛。只是男女對於情愛又截然不同，女人的劍道，走到盡頭必定是棄劍求愛，而男人的劍便是因為有情有愛才越加強大。

你今日帶她入劍道，來日她必定拋你出劍道。

那年八歲的龍鈺回答，今日她尋劍道而來，我幫她。將來她要尋愛而去，我也祝她，弟子不悔。

天地皆靜，隨後陰沈空中，落下雨水，打在重重竹葉上，最後落入跌落塵埃，化為林中綠竹汲取的養料，助它們重重生長。

龍鈺沈聲道：“師兄今日用劍，賀你出劍道。”

江山劍動，雨亦動，空中雨水還未落地，就被卷入劍意中。

一滴。

兩滴

十滴。

千百滴。

串流成線，匯流成河。

劍一。念奴嬌。

大江東去浪淘盡。

劍詞十二令起手式，揮灑如虹，雨水成流，如蛟龍出海，激起千層浪花雪，奔騰而出。名音雪不閃不避，手中美人劍向前刺向，整個水流頓時分開，朝兩側飛去。艷麗短劍，如一尾紅色鯉魚逆流而上，破開重重水浪，帶著銳利劍意直刺而去，一往無前。

名勝十劍---花港觀魚

劍一被破，龍鈺劍勢一改，直立江山劍，護在咽喉之處。此時，美人劍也隨之而來，正好刺在江山劍的劍身之上。

“鏗---”

一聲重響，如洪鐘大呂，震耳發聵。江山美人劍第一次交鋒，兩人劍意縱橫交錯而出，周遭雨水被反彈朝上空飛去，宛如被人力逆轉了天意。

什麽事情都為公主殿下準備的妥妥帖帖的阿瑾，早已經張開隨身攜帶的雨傘，替楚傾擋住飛濺而來的雨水。

楚傾聽著雨水打在雨傘的上的沈重聲響，被這一幕震驚許久，開口道：“你說我現在開始學劍，還來不來得及。”

對於出了西涼之後，沒有任何威脅，生活越安逸便越發懶惰的三公主，赫連錚懷疑道：“且不說你已經過了習武的最佳的年齡，冬練三九，夏練三伏，這樣持續數年才有小有所成，你吃的了那苦嗎。”

對自身缺乏自知之明公主殿下，辯解道：“我有那麽懶嗎。”

赫連錚閉口不答，這個問題顯而易見。

兩人對談寥寥數句，場中劍決卻已經越演越烈。

美人劍小巧輕便，在名音雪的手中更是快若流星，只攻不守，劍鋒所到之處，皆是要害。江山劍則截然相反，古樸厚重，龍鈺運劍如沈殤流水，只守不攻。劍勢宛如太極拳理，看似緩慢，卻滴水難入。

雙劍交鋒，一攻一守，一快一慢，鏗鏘之聲密集如雨，錚鳴交響。奇幻瑰麗的劍姿，縱橫開闊之變化，令人繞舌不已。

楚傾越看越是皺眉，美人劍攻勢雖然強，卻仍有一寸之遙，龍鈺看似兇險，實則毫發無損。高手過招，爭的便是這一寸細微之境，名音雪若是竭盡全力，仍剩一寸難進，必敗無疑。

公主殿下這個門外漢都懂得道理，名音雪自然也明白。

久攻不下，名音雪劍勢一改，絕式再出。

名勝十劍---斷橋殘雪

美人劍出，漫天風雨隨著傾斜，一雨成一劍，化為無數利劍刺向龍鈺。

龍鈺江山急舞，護住眼前三尺之地。

劍七。釵頭鳳。

淚痕紅悒鮫綃透。

雙劍交鋒，劍與劍，不同的劍意各自璀璨，無數雨滴被江山劍阻擋在外。漫天雨幕中，美人劍直刺而來，龍鈺橫劍一擋，劍鋒交錯一縱一橫，刺耳的噪聲響起，美人劍沿著江山劍鋒直刺龍鈺胸膛。

龍鈺卻是不退反進，左手一推劍格，橫立的江山劍立即往前而去。

“鏘”

一聲脆響，江山劍抵在美人劍的劍格之上，雙劍交錯成一個十字，美人劍攻勢瞬止，停在龍鈺胸前半寸之地，難進分毫。

半寸之差，咫尺天涯。

名音雪眼神一泠，驟然發力，左掌一推劍柄尾端，天地之間雨水以她為中心炸開，美人劍再生新力，終於破開所剩的半寸之地。

龍鈺嘔血而退。

名音雪卻是趁勝追擊，美人劍直取龍鈺眉心。

龍鈺剛剛止住身形，名音雪踏步而至，美人劍劍尖已經到跟前，龍鈺立即快步而退。

一人進，一人退，眉間離他只有一寸的美人劍再進半寸。

勝負分寸之間，龍鈺終於不再防守，利劍一轉，插入地面，磅礴劍意瞬間從地底沖出，浸染天地，周圍雨水被劍氣沖擊逆轉而上。

劍九，滿江紅。

莫等閑，白了少年頭，空悲切。

名音雪抽身而退，雙腿在地上劃出兩道直線，沿途枯枝落葉紛飛而起，她袖手揮劍，宛如丹青潑墨，抹去漫天劍意。

名勝十劍---平湖秋月

雙式交匯，劍意轟然炸開，周遭綠竹催折而倒，切口光滑如鏡。

極端過後，林中，又歸於寂靜，兩人同時累積劍意，準備接下來的最後一決。

轟然逆轉而上的雨水，與空中雨水交融，重新傾盆而落。

名音雪美人劍動，率先出招。

“名勝十劍---蘇堤春曉。”

春風化雨，無孔不入，春曉劍意，更是如夢如幻，像湖波之鏡，映照倩影，可見而不可尋。

龍鈺利劍一轉，劍鋒從臉頰劃過，掃嘴角鮮血，隨即正握江山，縱身而起，人在空中豪邁吟道。

“君不見，黃河之水天上來。”

隨後江山劍對著竹林與美人，一揮而下。

空中風雨瞬止，春曉劍意頓時散去，化為一縷微風，四周靜謐，名音雪持劍站在原地，絲毫未動。

龍鈺也隨之落下，輕盈如鴻毛落葉，緩緩道：“你所創的名勝十劍，劍法十式已是極限，而我的劍令卻有十二式。”

名音雪環顧四周，苦笑道：“我輸了。”

楚傾看的一頭霧水，覺得雷聲大雨點小，絲毫看不出這最後一劍的風采。

此時，龍鈺收劍入鞘，地上磅礴劍意瞬間爆發，劍氣沿著地面蔓延，劍氣所過之處，草木皆折，盡成瘡痍，唯有名音雪腳下之地無恙。

風雨此時重新落下，卻是一滴未落兩人的身上。

劍十一。將進酒。

公主殿下瞠目結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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